去年腊月二十三,老主顾赵德财在我的麻将桌上胡出一把十三幺,人还没来得及把笑收住,眼珠子就猛地往外一凸,整个人直挺挺僵在了桌边,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,已经断气了。
就死在我店里,手心里还死死攥着一张八万。也是从那天起,我才算真明白,原来人不光能吓死、气死、累死,还真有一种死法,叫赢死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顺风麻将馆里照旧热闹得很,屋里烟气腾腾,四台自动麻将机轰隆轰隆响个没完,掺着茶杯碰桌沿的轻响,还有人时不时喊一声“碰”“杠”“胡了”,一整间屋子都是那股再寻常不过的人气。墙上的旧石英钟指着十一点二十,再有一会儿按理说该收场了,可六号桌那四个人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没别的,因为赵德财这天晚上手气旺得邪乎。
“七条。”他把牌往外一扔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笑得脸上的肉都堆成了褶,“我说什么来着,今儿财神爷就在我肩膀上坐着呢,谁来都挡不住。”
对面的刘胖子脸早就黑了,黑得跟锅底似的,手指敲着桌面,敲得啪啪响:“赵德财你差不多得了啊,连着赢十二圈了,你是偷着给牌上过香吧?”
“你别说这丧气话,牌桌上讲的是运。”赵德财咧嘴直乐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,“运来了,城墙都拦不住。你要不服,再来两圈,我今天陪你们到天亮。”
我站在吧台后头,一边擦杯子一边往那边瞟。顺风麻将馆开在城南老纺织厂家属院旁边,店面不大,前后两间,算起来也就七八十平,可我在这地方待了整整二十二年,哪张桌腿松,哪把椅子坐下去会吱呀一声,我心里都门儿清。
赵德财是老主顾,几乎天天来。
早些年他在菜市场卖猪肉,一把剁骨刀抡得虎虎生风,天没亮就出摊,中午回家睡一觉,晚上准点到我这儿报到。别看这人块头大,脸圆,笑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其实赌性特别重,输了不走,赢了更不走,总觉得下一把还能更大。她老婆吴秀芝为了这事跟他闹过不知多少回,有一年夏天甚至真拎着菜刀冲进店里,站在门口就骂:“赵德财你今晚要是不回家,我就把你手给剁了!”当时满屋人吓得一声都不敢出,连麻将机都像识趣似的停得更安静了。
可闹归闹,骂归骂,日子一长,也就那样了。
赵德财还是照来,吴秀芝还是照骂,大家也都习惯了。
“沈哥,再加一圈呗。”赵德财冲我一摆手,“最后一圈,真最后一圈。打完我请宵夜,北门口老赵家羊汤,一人一碗,再加烧饼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:“都十一点多了,差不多就散了吧。”
“沈哥,别扫兴啊,”刘胖子接过话,“他今天赢得这么狂,不让他吐点出来,我回家睡不着。”
旁边的王师傅也笑:“就是,再来最后一圈。输了我认,赢了算我本事。”
我本来还想再劝两句,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。开麻将馆这些年,我见太多了。牌桌上说“最后一圈”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不算数。尤其到了这种时候,赢的人舍不得走,输的人更舍不得走,谁都觉得下一把说不定就是转机。
麻将机重新启动,洗牌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。
我点了根烟,靠在吧台边上看着。赵德财今晚运气确实好,前面几把摸什么来什么,几乎没怎么卡过壳,可这一圈开局却不顺。他抓完牌,脸上的笑就收了几分,眉头一皱,嘴里还低低骂了一句:“什么破牌。”
刘胖子反倒来精神了,手里牌一理,嘴角就往上翘:“哎,这才对嘛,老天爷总算睁眼了。”
王师傅和保安老李也都埋着头看牌,桌上气氛比前几圈紧了不少。尤其是赵德财,明显开始小心了,出一张牌要停两秒,眼睛来回在几个人脸上扫,像生怕给谁放了炮。
牌过了七八手,刘胖子先听牌了。
又过了几轮,王师傅也开始扣着牌不动。
赵德财脸色越来越奇怪。
起先我以为他是急了,毕竟前面赢得太顺,这一把猛地吃瘪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可看着看着,我觉得不太对。他额头上开始冒汗,而且不是那种屋里热出来的薄汗,是豆粒似的,一颗一颗顺着鬓角往下滚。大冬天的,店里就算暖和,也不至于这样。
“德财,你没事吧?”我朝那边喊了一句。
他头也没抬,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时候,王师傅打出一张八万。
本来谁也没当回事,结果赵德财像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抬头,声音又尖又急:“碰!”
那动静大得旁边桌都停了。
他一把把那张八万抓过去,抓得特别用力,指节都白了。抓过去以后,他却没立刻摆牌,反而低头盯着那张八万看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快点啊,发什么愣。”刘胖子不耐烦地催。
赵德财这才像回过神,手忙脚乱把牌摆好,笑了一下。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,嘴角是往上咧着,眼神却空得很,像魂飘出去一半似的。
“没事,没事,刚才晃了一下神。”他说。
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就上来了。
要说人打牌上头,这种情况常见,眼红,手抖,嘴里念念叨叨,甚至输急了骂娘,都不稀奇。可赵德财这个不是上头,倒像是……惊着了。
牌继续往下打。
桌上的废牌越来越多,牌墙越来越薄。赵德财原本那把烂牌被他东拼西凑,还真叫他摸出点门道来。他不怎么说话了,脸白得有点瘆人,偏偏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颗湿漉漉的玻璃珠子,嵌在一张被兴奋撑起来的脸上。
轮到他摸牌时,他手竟然在发抖。
不是轻微那种,是整只手都在颤,连胳膊上的肉都跟着哆嗦。
“德财,你要不要歇会儿?”老李看见了,也皱起眉。
“歇什么歇。”赵德财嗓子有点发哑,嘴唇却咧着,“马上,马上就好了。”
他说着,把手伸向牌墙最后一张牌。
手指刚碰上去,他整个人猛地一颤,像被电打了一下似的。紧接着,他把那张牌捏在手里,没立刻翻,而是攥紧了,拳头捏得死死的,指缝都发白了。
麻将馆里忽然安静了不少。
旁边几桌人也察觉不对,慢慢都看了过来。
赵德财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知道是笑还是喘。他那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,明明还坐在那儿,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似的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劲。
“赵德财。”我这回直接从吧台后头走了出来,“你把牌翻开。”
他像没听见。
过了得有十来秒,他猛地抬头,嘴一咧,眼睛里一下子亮得发红,紧跟着“啪”一声,把那张牌拍在桌上,几乎是吼出来的——
“十三幺!自摸!”
这一声喊得满屋都炸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围过去看。
真是十三幺。
一筒九筒,一条九条,一万九万,东南西北中发白,再加上手里那张补上的八万,牌型齐得不能再齐。别说他们几个,就连我开了这么多年麻将馆,也没几回真见人胡出来这种牌。
“我操……”刘胖子眼都直了,“还真让你摸出来了?”
赵德财没理他。
他站起来,双手撑着桌沿,整个人笑得直打摆子,先是咧着嘴笑,后来笑出声,再后来笑得前仰后合,像要把肺都笑出来似的。
“十三幺!我胡了十三幺!看见没?你们看见没!”他喘着粗气,一边笑一边拍桌子,“我赵德财这辈子值了!值了!哈哈哈——”
笑到这儿,他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,一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他脸上的笑还挂着,可眼珠子猛地往外一鼓,嘴巴半张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两声怪响,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。
我离得近,看得最清楚。
那不是普通的发呆,也不是晕过去前的失神,那是一种彻底的定住。像一尊泥塑,连脸上的狂喜都没来得及收,就那样硬生生凝在了那里。
下一秒,他直挺挺往前栽下去。
哗啦一声,整桌牌被他压翻,麻将珠子蹦得到处都是。
“德财!”
“老赵!”
“快!快打120!”
满屋子一下炸锅了。
我冲上去把他翻过来,刚一碰到人,心就往下一沉。他身子已经软了,脸色白得发灰,眼睛还睁着,瞳孔却散得厉害,鼻息一点都没有。
“让开,都让开!”我吼了一声,跪在地上给他做心肺复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胸口按下去时,我甚至能听见骨头轻微的响动。
可赵德财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刘胖子手忙脚乱地打电话,声音都破了:“喂,120吗?这儿有人不行了!顺风麻将馆,城南纺织厂家属院这边,快点啊!”
老李跑到门口等救护车,王师傅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刚才还好好的……刚才还好好的啊……”
我按了快十分钟,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,赵德财还是没动静。
等救护车赶到,医生过来一看,简单检查了两下,就冲我摇了摇头。
“人不行了。”他说。
那一刻,整间麻将馆死一样安静。
只有麻将机还在旁边嗡嗡响,像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还在照常运转。
警察是后半夜来的,法医也来了。现场照相,做笔录,封桌子,问谁是老板,问死者发病前什么状态,问有没有争执,问有没有基础病。我一条一条答,脑子却一直是木的。
“初步看是情绪过度激动引起的心源性猝死。”法医最后说,“具体还得等进一步检查。”
情绪过度激动。
这说法没错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赵德财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东西。
法医把他手掰开后,从里面取出一张牌,正是那张八万。那牌在他手心里攥得发潮,我远远看着,只觉得那张牌颜色格外扎眼,红是红,绿是绿,比别的牌都要亮一点。
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多,人被拉走,警察也走了,店里这才彻底静下来。
刘胖子他们几个早跑没影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狼藉的麻将馆里,闻着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烟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,只觉得头皮阵阵发紧。地上全是散落的牌,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,捡到六号桌边上时,手碰到了什么。
低头一看,又是一张八万。
我愣了一下。
可再细看,不是刚才赵德财攥着那张,这是另一张,同样的图案,同样的字样。麻将本来就有四张八万,按理说没什么稀奇,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一摸到这张牌,就觉得凉,特别凉,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我下意识缩了下手。
屋里明明暖气开着,我后脊梁却一下冒了层寒意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我自己骂了自己一句,捡起那张牌扔回麻将机里。
可能就是死人刚拖走,心里发毛,什么都容易往怪处想。
可这天夜里回到家,我还是没睡好。
一闭眼,就是赵德财那张脸。
笑到一半,猛地僵住,眼珠外凸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骇人的东西。偏偏他死前又是在笑,那种大喜和大恐惧拧在一块儿的表情,越想越让人心里发紧。
第二天一早,吴秀芝果然来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后头还跟着赵德财的弟弟赵德发和妹妹赵德芳。三个人往门口一站,气势汹汹,尤其吴秀芝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,一看就是哭了一夜。
“沈川!”她一进门就冲我喊,“你给我出来!”
我那时候刚开门,正拎着拖把拖地。见她这架势,也只能把拖把一放:“嫂子,你先别激动——”
“别激动?”吴秀芝直接一把把吧台上的矿泉水扫地上去了,瓶子咕噜噜滚了一地,“死的是我男人!死在你店里!你让我别激动?”
“昨晚的事谁都不想——”
“你别跟我说这些废话!”她指着我,手都在抖,“赵德财要不是天天泡你这破麻将馆,他能死吗?你开这店害了多少人,你自己心里没数?这么多年,他挣点钱全扔你这儿了,家里家外不管不顾,现在好了,人都扔你这儿了!”
赵德发站出来,脸绷得很紧:“沈老板,我哥是在你店里出的事,这事你不能一句意外就算完。”
我看着他们,心里也烦得厉害,可又发不出火来。人刚死,家属有怨气正常。换成谁,谁也不可能心平气和。
“你们想怎么样?”我问。
吴秀芝张口就来:“二十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二十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丧葬费,精神损失费,再加上我儿子上学的钱。”她眼泪哗地一下又下来了,声音却越发尖利,“赵德财才四十八!家里还有老娘,还有儿子,你让我以后怎么活?”
二十万不是个小数。
这些年麻将馆挣是挣了点,可家里有家里的开销,真要一下拿出二十万,也够呛。
我深吸了口气:“嫂子,德财是猝死,不是店里安全事故。昨晚我第一时间抢救,也打了120,我该尽的义务都尽了。你让我出点慰问金,我认,可二十万太多了。”
“太多?”吴秀芝一下炸了,“你觉得我男人的命不值二十万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她咬着牙,“不给是吧?行。那我就去举报你。我看你这麻将馆还能不能开!”
这句话一出来,我心里就沉了下去。
顺风麻将馆说白了就是打擦边球。平时大家街坊邻居玩得小,一桌几十上百的输赢,真要有人较真,上面查下来,关门也就是一句话的事。
我盯着她看了几秒:“三天,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吴秀芝抹了把泪:“就三天。三天后你不给我个说法,我让你这店也别开了。”
他们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抽烟。
烟一根接一根地烧,脑子却越发乱。
二十万,凑不是凑不出来,可真给了,以后呢?麻将馆这名声已经坏了,街坊们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发怵。再加上死的是老主顾,谁心里不犯嘀咕?这店还能不能开下去,真不好说。
正想着,刘胖子来了。
他进门时探头探脑,像做贼似的:“沈哥,忙着呢?”
“有事说。”
他搓着手,脸上挤出点笑:“那什么,德财昨晚最后那把十三幺,不是自摸么?按规矩,我得给他两千四。”
我都气笑了:“这时候你跟我算这个?”
“不是算,不是算。”他赶忙摆手,“我的意思是,人虽没了,账不能赖啊。可我不敢去他家送,怕吴秀芝拿刀砍我。你看,要不我先给你,你替我带过去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刘胖子这人平时抠是抠,但输赢上不赖账。该给的钱,他是真会给。
“行,放这儿吧。”
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,数了两千四,又补了几十块:“多出来的给他买点纸烧吧。毕竟……唉。”
他说到这儿,脸色明显有点不自然,往六号桌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沈哥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“德财昨晚那样子,不太像单纯高兴过头。”他吞了口唾沫,“他摸最后那张牌前,我看见他嘴一直在动,像在跟谁说话似的。可他对面没人啊。”
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错了吧。”
“我一开始也以为自己看错了。”刘胖子声音更低了,“可后来他把牌拍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他眼里……眼里有点发红。不是血丝那种,是里面像有个红点,一闪一闪的。”
我皱起眉:“别胡说八道。”
“我没胡说!”他急了,“真的。还有啊,昨晚我回家以后,躺下就梦见德财站我床边,手里拿着那张八万,一直冲我笑。我半夜吓醒三回。”
我没接话。
梦这种事最不值钱,谁死了人,晚上都容易做怪梦。可刘胖子提到“八万”那一刻,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。
等他走后,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六号桌边,掀开麻将机盖子,开始一张张翻牌。
一万,二万,三万……
七万,九万。
没有八万。
我动作一下停住了,又仔仔细细翻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再翻一遍,还是没有。
四张八万,全不见了。
我后背立马凉了。
昨晚收拾现场时,我亲手把地上的散牌都捡回麻将机,里面肯定有八万。就算法医拿走一张,机器里也至少该有三张。可现在,一张都没剩。
我站在桌边,手心慢慢渗出汗来。
张阿姨这时从后厨出来,看我脸色不对,问了句:“沈哥,咋了?”
“六号桌你动过没有?”
“没啊,死人那桌我哪敢碰。今早就是把地拖了下,桌盖都没掀。”
那四张八万去哪了?
正当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时候,门口进来个陌生女人。
她三十多岁,穿件灰色风衣,头发盘得很利索,戴副金丝边眼镜,手里提着个公文包。一看就不是这条街上的人。
“请问,哪位是沈川沈老板?”她站在门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我是。”我看着她,“有事?”
她走进来,从包里拿出张名片递给我:“江蓠,省城洪泰律师事务所。”
律师?
我接过名片,心里更警惕了:“谁请你来的?”
“不是赵德财家属。”她像看穿了我的想法,笑了一下,“我是受委托来跟您谈一笔生意的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我委托人想买下这家麻将馆,五十万,现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顺风麻将馆值不了这个价。别说现在出了事,就算没出事,顶天也就值三十来万。她一开口就五十万,明显不是冲生意来的。
“为什么买?”
“这个不方便说。”江蓠目光在店里慢慢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六号桌上,“不过我建议沈老板认真考虑。腊月三十之前给我答复,过时不候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委托人是谁?”
“这个更不方便透露。”
“那没得谈。”
江蓠也不生气,只是把公文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张塑封过的旧报纸复印件,轻轻放在吧台上。
“那这个,沈老板总该看看。”
我低头一看,心里猛地一沉。
旧报纸上印着一条二十四年前的新闻,标题很短——四方来麻将馆深夜失火,一家三口死亡。
四方来。
这名字我知道。
顺风麻将馆这店面,我盘下来之前,听说原来就叫四方来。后来为什么关了,街坊们都说得含含糊糊,只知道原老板姓潘,一场火以后,全家都没了。
“您的店,就是原来的四方来。”江蓠轻声说,“我委托人想要的,不是顺风麻将馆,是这地方。”
她说完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最好小心你店里的麻将牌。”
我盯着她,半天没吭声。
等她走了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汗了。
四方来,二十四年前,火灾,一家三口,失火地点还是同一间店面。偏偏赵德财又是在腊月二十三出的事,跟报纸上的日期就差一天。这些事单拎一件出来都像巧合,可凑一块儿,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下午我回了趟家,想翻翻当年盘店时留下的旧合同。
家里老婆顾小雨一看我脸色就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店里有点烦心事。”
“是不是赵德财家里来闹了?”
我嗯了一声,不想多说。顾小雨跟我过了这么多年,知道我这脾气,越问我越烦,也就没再追着问,只说晚上早点回来。
我把柜子里的旧文件翻了个底朝天,终于在最下面找到当年那份转让协议。纸都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一层。转让方不是原房东,而是一个叫潘建民的人。
姓潘。
我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。
潘建民,八成就是四方来原来的老板。也就是说,当年真正把店转给我的,不是房东,是潘家的人。
可这就怪了。报纸上明明写一家三口都死了,死人怎么转的店?
我正盯着那名字发愣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个好多年没联系的号码发来的短信,署名只有两个字:老猫。
老猫以前也是城南这片混的,早些年在牌桌上有点名气,后来听说去了外地。算算时间,我们至少七八年没见了。
短信只有一句话:八万别丢,腊月三十前别让它离手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心一下提到嗓子眼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八万的事。
老猫怎么知道?
我立刻拨电话过去,关机。
再拨,还是关机。
我坐在床边,脑子乱成一锅粥。四张八万失踪,律师上门出高价买店,二十四年前的火灾,还有这条莫名其妙的短信,全像线头一样缠在一块儿,越扯越紧。
傍晚我回到店里,刚开门,王师傅就来了。
他脸色比刘胖子还难看,进门先往后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跟着,才把门掩上。
“沈哥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笑话我。”他说。
“说吧。”
“昨晚回去以后,我家那条狗冲着门口叫了一夜。今天一早我开门,门上多了几道印子。”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。
照片里,他家铁门上确实有几道长长的抓痕,痕迹很深,像拿铁器硬划出来的。可奇怪的是,那几道痕不像乱抓,倒像五根指头并着划下去的。
我看得心里发沉:“你得罪什么人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王师傅声音发虚,“再说了,就算得罪人,也不能大半夜跑我家门口划这个吧?我总觉得……跟德财那天晚上有关。”
“你也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不是我吓自己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凑近了点,“德财死前,我坐他对面,看得最清楚。他喊十三幺那一瞬间,眼珠子里真有个红点,一跳一跳的,就跟火星子似的。我昨晚一闭眼全是那个样子。”
他说完,打了个寒战,像在屋里都觉得冷。
我正要说话,店里座机响了。
一接,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请问是沈川先生吗?”那头是个女声,“赵德财遗体暂存期间出现了一点异常,家属情绪比较激动,希望您过来一趟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
“死者原本双手平放,今天值班人员发现,他右手握拳了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赵德财生前是左撇子,吃饭拿筷子、出牌摸牌,都是左手习惯用得多。死后却突然是右手握拳?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医院太平间那种地方,平时谁都不愿意去。可我那天走进去时,反而觉得脑子异常清醒,像知道自己迟早得看见什么一样。
吴秀芝哭得已经没力气了,靠在墙边发呆。
赵德发站在冷柜旁边,脸色铁青:“你看看吧。”
工作人员把白布掀开,赵德财脸还是那张脸,只是死人的青灰气比那晚更重了。最扎眼的是右手,真的攥成了拳,攥得死死的。
“监控查过吗?”我问。
“查了。”工作人员声音发颤,“昨晚停电二十分钟,监控黑了。恢复以后就……就成这样了。”
我盯着那只拳头,喉咙发干:“掰开。”
工作人员不太愿意,可家属点头了,他也只能戴手套去掰。
掰第一下,没动。
第二下,用了力,手指关节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吧声。
第三下,拳头终于慢慢松开。
掌心里,赫然躺着一张麻将牌。
八万。
吴秀芝当场一声尖叫,腿一软直接瘫了。
我也一下僵在原地,后脊梁像被冰锥子扎进去一样。
那张八万明明不该在这儿。
法医那晚从赵德财左手里取走的是一张八万,后来怎么处理我不知道。可现在这张,牌边有一道很细的磨痕,我认得,就是我那晚从地上捡起来扔进麻将机里的那一张。
它怎么会跑到太平间,跑到死人手里?
我伸手去拿,牌面还是凉,那种凉不是温度低,是摸上去像有股阴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。翻过背面,我呼吸一下滞住了。
牌背绿色底面上,竟有个暗红色的小手印。
很小,小得像个刚学抓握的婴儿掌印。
不是画上去的,像是烧进塑料里的一样。
我抬头看向赵德发,他也看见了,嘴唇直哆嗦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我没答。
因为我也不知道。
从医院出来后,我没回店,也没回家,而是坐在车里抽了半个多小时烟。天已经黑透了,车窗外来来往往都是灯,可我脑子里只剩那只婴儿手印。
还有老猫那条短信。
八万别丢,腊月三十前别让它离手。
我正发愣,顾小雨电话打来了。
“你快回来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家门口被人放了个红纸包,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我心口一跳:“你别碰。”
“我没碰。可那字看着怪瘆人的,不像笔写的,像……像拿指甲抠出来的。”
我一路开车往家赶,握方向盘的手都是冷的。
到了楼上,果然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个方方正正的红纸包,纸很旧,颜色暗得像干了的血。上头四个字——沈川亲启。每一笔都歪歪扭扭,边缘发毛,像真是用指甲一道道划出来的。
我蹲下去,小心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上头用毛笔写了一行字:腊月三十,午夜之前,归还原处,否则一命换一命。
我拿着那张纸,半天没动。
顾小雨站在门里,脸都白了:“什么意思?”
我把纸攥起来: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?你当我傻啊?”她眼圈一下红了,“赵德财刚死,你这边又是律师又是医院又是怪信,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我看着她,突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这些年她跟着我,没享过什么大福,可大大小小的麻烦是真跟我扛了不少。可这件事已经不是吵架赔钱那么简单了,我不想把她也卷进去。
“你先回你妈那儿住两天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得把这事弄清楚。”
顾小雨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回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。出门前,她把我外套拽平了,声音哑哑的:“不管什么事,活着回来。”
我点了下头。
送走她以后,我回到麻将馆,关了门,一个人把那张八万放在桌上看。
夜深以后,整间店静得可怕。
以前不觉得,麻将馆一旦没了人声,麻将机也不响,连墙皮都像在慢慢往下掉灰,空得很。那张八万就摆在六号桌中央,灯光照着它,牌背那个小手印若隐若现。
看着看着,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四方来出事是在二十四年前,赵德财偏偏在二十四年后的腊月二十三死在同一张桌边,还胡的是十三幺,手里抓的是八万。这中间要说没点什么,鬼都不信。
可那“原处”指的是哪儿?
顺风麻将馆本身?六号桌?还是更早的……四方来?
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我一愣,抬头看钟,夜里十一点四十了。
“谁啊?”
门外没人应。
我走过去,隔着玻璃往外看,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站在台阶下头。那影子很瘦,头上扣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
我把门开了条缝。
“沈哥。”外头的人一抬头,竟是老猫。
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,脸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像常年睡不好似的。身上穿件旧棉大衣,一股子风尘仆仆的味道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他抬脚进来,顺手把门关严,“牌呢?”
我指了指六号桌。
他走过去,看到那张八万,脸色一下变了,像看见了什么极晦气的东西,站那儿半天没动。
“还是出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忍不住了,“你知道什么就直说,别一句一句往外挤。赵德财是不是跟这张牌有关系?四方来那场火又是怎么回事?”
老猫坐下,点了根烟,手指抖得很厉害。烟抽到一半,他才慢慢开口。
“二十四年前,四方来不是普通麻将馆。”他说,“潘建民,就是潘老四,开店以前跟我混过一阵。他那时候总说自己收了副好牌,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牌,能聚偏财。后来店开起来,确实邪门,谁来谁上头,白天黑夜都有人打。”
“可牌这东西,聚财也耗命。偏财不是谁都担得住的。”
“那年腊月,店里来了几个外地人,张口就玩大的。潘老四前头赢得多,以为自己真抱住了财神,越打越狠,到了后半夜连房契都压上了。结果一把输空。他红了眼,不服气,非要再赌最后一把。”
老猫说到这儿,顿了顿,嗓子很哑。
“那几个人让他拿最重的东西押。他没钱了,没房了,最后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刚满周岁的儿子身上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他把自己儿子的命押上去了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赵德财当时也在。”老猫抬眼看我,“他年轻时跟潘老四混,给他看场子。那晚所有事他都看见了,可他没拦。后来火烧起来,他先跑了。”
“火是谁放的?”
“潘老四老婆。”老猫吐出一口烟,“她知道以后,整个人疯了,拎着汽油桶冲进店里,一把火点了。潘老四死了,她也死了,孩子原本就没救了。一家三口,全没了。”
我喉咙发干:“那这张八万呢?”
老猫看着桌上的牌,眼神发直:“那是用孩子的骨灰烧出来的。”
我整个人一僵。
“当年那几个人设局,不只是赌钱。他们拿走了那副牌里大半东西,偏偏把这张八万留下了,说谁碰谁还债。后来四方来烧了,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完了。可牌还在,债就没了结。”
“赵德财这些年一直来你店里,不是巧,是他自己知道这地方在哪儿。他心里有鬼,躲不掉的。”老猫说,“他一摸到这张八万,就知道轮到他了。”
我半天没说话。
很多事一下就连上了。
赵德财死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不是兴奋过度,是认出来了。他认出了这地方,也认出了那张牌。
“那我呢?”我盯着老猫,“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
老猫苦笑了下:“你盘下这店的时候,花了八万,对不对?”
我点头。
“那不是巧合。”他说,“那是接牌价。谁接了这地方,谁就是下一任守桌的人。沈哥,你这些年不是在开顺风麻将馆,你是在替四方来看牌。”
我胸口一下堵得慌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把牌送回原处。”老猫抬头看着我,“腊月三十午夜之前,把它放回四方来的牌桌中间。有人会来收这个局。”
“谁?”
“该来的人。”
我还想问,老猫却摆了摆手:“别问太多,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。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,今晚过后,要么这局了,要么你接着守。”
说完他站起身,像不打算多留。
“老猫!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我说:“还有件事。别信那个律师。她背后的人,不是来买店的,是来拿牌的。”
门一开一关,他人就没影了。
腊月三十这天,天阴得厉害。
我一早就把店门关了,门外挂了暂停营业。街坊路过都纳闷,问我大过年的怎么不开,我只说店里有点事。其实哪有什么事,不过是心里发紧,等着夜里那一场不知道算牌局还是算命局的东西。
白天吴秀芝来了一趟,没闹,也没哭,整个人像抽干了似的。她把一兜子东西放吧台上,说是赵德财遗物,让我看看里头有没有跟麻将馆有关的。
我打开一翻,里面有钥匙、钱包、烟盒,还有一张老得快碎掉的纸片。
那是一张“四方来麻将馆”的优惠票。
纸背后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潘哥,欠你的,我会还。
是赵德财的字。
我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吴秀芝坐在一边,低声说:“他死前那几天,总半夜惊醒,醒了就抽烟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有一回我听见他做梦,嘴里一直念叨‘我没想害你,我没想害孩子’。我当时只当他疯了。”
她说完,眼泪慢慢掉下来:“沈川,我现在不管别的了。二十万我不要了,我就想知道,赵德财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我沉默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嫂子,有些事知道了,未必比不知道好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,起身走了。
天黑得很快。
九点多的时候,外头开始零零散散响鞭炮。十点,我把六号桌擦干净,把那张八万放在桌子正中央。十一点整,门外来了人。
不是一个,是一群。
先走进来的是江蓠,她今天没穿律师那套利索的风衣,而是一身深色大衣,脸色比前两天更冷。她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身形瘦削,头发一丝不乱地盘着,眉眼里有种长期绷着的人才有的疲惫和冷意。
她一进门,我就知道,这人八成就是老猫说的“该来的人”。
她站在六号桌边上,看了那张八万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二十四年了,还是回到这儿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她抬眼看我:“潘建民的老婆。你可以叫我柳春梅。”
我喉头一紧。
真是她。
新闻里那个和丈夫一起死在火里的女人,竟然还活着?
像知道我在想什么,她淡淡说:“报纸有时候也会写错。我没死,只是那场火以后,谁都当我死了。”
她说完,缓缓坐下:“牌在这儿,人也该齐了。沈老板,今晚辛苦你陪我打完最后一把。”
“打完以后呢?”
“打完以后,该走的走,该留的留。”她看着桌上的八万,声音很轻,“欠债还债,欠命还命。拖了二十四年,总得有个了结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江蓠在旁边低声说:“坐吧。今晚这把牌,不打也得打。”
又过了没几分钟,老猫来了,老马也来了——就是隔壁杂货店那个一辈子都像闷葫芦似的老头。他一进门,直接从六号桌底下摸出个旧木盒,放在桌上。
我愣了:“这是什么?”
老马看了我一眼:“缺的那张牌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头静静躺着一张发财。
我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老猫说过,那副老牌里少了一张发财。原来一直在老马手里。
“牌要全,局才能了。”老马慢吞吞地说,“不然总有人替别人受着。”
我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了。今晚发生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,这些年我以为平平常常的麻将馆,其实从来就不平常。
四个人落座。
我,柳春梅,老猫,老马。
江蓠没上桌,只站在旁边看。
桌上是一副旧麻将,不是平时自动麻将机里那副,而是老马从木盒里一张张拿出来摆好的老牌。牌背磨损得厉害,可摆在灯下,隐隐透出种发灰的光。
洗牌声响起的时候,我手心全是汗。
这一把打得很慢,非常慢。
没人催,没人吼,也没人像平时那样一边出牌一边夹枪带棒地损人。四个人都像在干一件比打牌更重的事,摸牌,理牌,出牌,每一步都稳得出奇。
柳春梅一直很安静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每摸一张牌,眼神都像穿过牌面,看着更远的什么地方。偶尔我会觉得她不是在打麻将,她是在跟过去那二十四年一点点对账。
牌过半时,店里忽然起了风。
门没开,窗也关着,那风却硬是从不知哪里钻进来,吹得吊灯轻轻晃。桌上的牌跟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,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叩它们。
我心口发紧。
柳春梅却像没察觉,手里牌一推,轻声说:“听了。”
她听牌以后,屋里静得更厉害。
老猫摸牌时,手明显抖了一下,最后还是打出一张白板。老马紧跟着出南风。轮到我,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牌,竟发现最后一张,正是那张八万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它已经回到我手里了。
我明明记得,开局前它一直摆在桌中央。
我后背一麻,抬头去看其他人。
老猫低着头,老马眯着眼,柳春梅却正直勾勾看着我。
“打吧。”她说。
我嗓子发紧:“这是你的牌。”
“它原本就不是我的。”柳春梅轻声说,“它是我儿子的。”
说这话时,她眼圈终于红了。
我捏着那张八万,指尖冷得发僵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打完这把牌。不是为了赢,不是为了索命,也不是为了拿回麻将馆。
她是想把困在这副牌里的那个孩子,带走。
我把八万慢慢推出去。
牌刚落桌,头顶灯泡猛地闪了三下。
紧接着,整间麻将馆所有麻将机同时嗡地响了一声,明明没开电源,却像被谁一起按下了启动键。哗啦啦的洗牌声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刘胖子平时坐的那张桌子,王师傅常坐的那张桌子,还有角落里那张平时给老头老太太打小牌用的桌子,全都在响。
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在同时洗牌。
顾不得害怕,我下意识去看桌上的牌。
柳春梅已经推倒了手牌。
胡了。
不是十三幺,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牌,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平胡。可她把牌推开的那一刻,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,一颗接一颗,砸在牌桌上。
“念念,”她哑着嗓子,像对着空气说话,“跟妈走吧。”
这句话刚落,所有麻将机的声音一下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外头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。
老马慢慢把那张发财拿起来,和桌上的八万并排放着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旧铜牌,压在上面。铜牌上刻着三个字:四方来。
“局了了。”他说。
柳春梅坐着没动,好半天才慢慢抬手,把那两张牌和铜牌一起收进怀里。她站起来时,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很多,可脸上的紧绷却也松了。
“沈川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不是接债的人,你是守桌的人。顺风就继续开下去吧,别让它再沾这种东西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赵德财的债,算清了。你的,不欠了。”
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,卷着点细雪。
等我再抬头时,她和江蓠已经走远了。
老猫也站起身,冲我摆摆手:“沈哥,往后好好开店。牌桌上热闹点,人气旺,邪东西也就少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他咧嘴笑了一下,“我欠的事早完了,就是一直没敢回来。今晚既然散了,我也该去别处混口饭吃了。”
他说完也走了。
最后只剩老马。
他把桌上的老麻将一张张收回木盒里,动作不紧不慢,收完了才抬头看我:“六号桌以后别空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空久了,冷。”他说。
就这么一句,说完拎着木盒回了隔壁。
我一个人站在麻将馆中间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半天没动。
窗外开始下雪,细细密密的,落在街边的梧桐树上,落在还没扫净的炮皮上。大年夜快到了,整条老街却异常安静,像刚经历过一场谁都说不清的大梦。
我缓了很久,才把门重新关好。
第二天,也就是大年初一,我睡到快中午才醒。顾小雨打来电话,问我事情怎么样了。我愣了会儿,才反应过来一切都过去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说。
“真没事了?”
“真没事了。你和孩子回来吧。”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才轻轻嗯了一声。
初三那天,我去了一趟医院,把吴秀芝约出来,把刘胖子他们那天欠赵德财的牌钱,还有我自己添上的一些,凑了二十万,一并给了她。
她没推,也没骂我,只是红着眼说:“沈川,我以前总觉得是你这麻将馆害了他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不是麻将馆害人,是人自己放不过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
这话她能说出来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初五,顺风麻将馆重新开门。
街坊们刚开始还有点犯嘀咕,门口站着往里瞧,谁都不肯先迈腿。后来还是刘胖子先推门进来,扯着嗓子喊:“都愣着干嘛?大过年的,搓两圈去去晦气啊!”
有他起头,后头的人也慢慢进来了。
一张桌,两张桌,三张桌……
到了下午,麻将机熟悉的轰隆声又响满了整间屋子。
王师傅一边码牌一边感慨:“还是这声儿听着踏实。”
老李接话:“可不是,家里太安静了我还不习惯。”
刘胖子坐那儿抓耳挠腮:“沈哥,来壶浓茶,今天我得把年前输的全翻回来。”
我站在吧台后面,给他们一人泡了杯茶,忽然有点恍惚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可也确实有东西变了。
六号桌还在那个位置,灯还是那盏灯,椅子还是那几把椅子。可从那天以后,我再看那张桌子,心里没了以前那种说不清的发沉,反而多了点踏实。
像一间屋子积了多年的阴潮,终于透进了一回太阳。
后来有天,赵德财儿子赵小军来找我。
那孩子瘦了不少,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学生气,进门时很拘谨,手里拎着袋橘子,站在吧台边上半天才开口:“沈叔,这是我妈让我拿来的。”
“你妈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他低声说,“她现在在我舅那边住,情绪比前阵子好多了。”
我点点头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他捧着杯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爸死前给我发过消息,说总觉得背后有人站着。我那天没回他……我一直挺后悔的。”
“这事不怪你。”我说,“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事到跟前了,谁也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条消息。”
赵小军眼圈红了,低头点了点头。
临走前,他忽然问我:“沈叔,我爸最后那天……他胡牌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高兴?”
我看着这个孩子,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特别高兴。”我说,“高兴得像个孩子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像想笑,最后却还是没笑出来,只说了声“谢谢”,就走了。
等他走后,我从吧台下面摸出那块四方来的铜牌看了一会儿。
牌下面还压着那张八万。
不过那牌现在已经没那么凉了,牌背上那个婴儿手印也淡了很多,淡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就好像有些东西,真随着那晚一起散掉了。
春天过去,夏天又来。
顺风麻将馆还是老样子。
早上老头老太太来打两块钱的,下午中年人来消磨时间,晚上则是刘胖子那帮人固定凑局。赢了吵,输了骂,偶尔还有人摔牌说不玩了,过十分钟又自己搬着凳子回来了。
人间烟火气,大概也就这样。
有一回新来了个年轻人,三十来岁,穿得挺体面,打了两圈后问我:“老板,你这店开这么多年,见过那么多输赢,有没有什么心得?”
我那时候正擦茶缸,听见这话笑了一下。
“心得没有,废话倒有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我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慢悠悠地说:“麻将一百零八张,筒条万,东南西北中发白。牌桌上,什么都能赢,什么也都能输。可有一样东西,输了就再也翻不回来。”
那年轻人来了兴趣:“什么东西?”
我看着六号桌那边哗啦啦转着的麻将机,声音不高。
“命。”
他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,以为我在故弄玄虚。
刘胖子在旁边听见了,立刻嚷嚷:“沈哥又开始讲大道理了!快快快,摸牌摸牌,东风东风!”
满屋子顿时又热闹起来。
我也笑了,没再往下说。
有些话,没经历过的人听了也当故事。可对我来说,那真不是吓唬人。
开麻将馆这二十二年,我见过太多人坐在桌边,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上桌。有的人想赢点零花,有的人想翻本,有的人纯粹图热闹,有的人把不顺心全发泄在牌里。可到头来你会发现,牌桌最会照见人。贪的人,急的人,心里装着事的人,牌一摸上手,藏都藏不住。
赵德财就是最典型的一个。
他不算坏人,甚至很多时候还挺仗义,谁家有个搬扛抬举的活儿,喊他一声他就去。可他就是放不下牌桌上的那点输赢。年轻时放不下,到了快五十也还是放不下。二十四年前欠下的债,他躲了那么久,最终还是回到桌边,一把牌把命交代了。
所以后来有人再在我店里红了眼,我都要多劝两句。
“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“别上头。”
“输了明天再来,别拿今天较劲。”
刚开始还有人嫌我烦,说你开店的怎么还劝人别打。可我也懒得解释。见过那种死法以后,有些话你不说,心里过不去。
又一年腊月二十三。
小年夜,店里照旧热闹。
刘胖子他们几个又坐在六号桌,打得脸红脖子粗。王师傅一边摸牌一边嚷:“最后一圈啊,真最后一圈。”
这话一出来,满屋人都笑了。
我站在吧台后头,手里捏着烟,也跟着笑。
笑完以后,不知道为什么,目光又落到了六号桌上。
那一瞬间,我竟恍惚看见赵德财还坐在那里,圆脸,大嗓门,捏着牌冲人嘿嘿乐:“今儿我手气旺,谁都别拦我啊。”
可再一眨眼,桌边坐着的还是刘胖子他们。
我低头,把烟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气慢慢吐出去,飘在灯光下,白茫茫的,很快就散了。
人这一辈子,大概很多东西都像这口烟。你以为抓住了,其实一转眼就没了。钱是,运气是,输赢是,人也是。
可有些声音不会散。
比如麻将机洗牌时那阵哗啦啦的响动,比如老街坊们胡牌时拍桌子的笑声,比如大冬天里一杯热茶落在桌上的轻响。那些声音攒在一起,就是一间麻将馆的命。
只要它们还在,这地方就活着。
我把烟头摁灭,朝六号桌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都轻点嚷啊,楼上老人要睡觉!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刘胖子拖着长音回我,紧跟着又是一声,“碰!”
我没忍住,还是笑了。
窗外北风刮得紧,街边的红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。可门一关,店里依旧暖烘烘的,茶气、人气、牌气,全都混在一块儿,热得实实在在。
我低头看了眼吧台抽屉。
那块四方来的铜牌还安安静静躺在最下面,压着那张八万。
有时候夜深了,店里没人,我也会把抽屉拉开看一眼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纪念,就是单纯想确认一下,它们还在。好像只要那两样东西还在,我就没把什么人、什么事彻底弄丢。
老马有回坐门口晒太阳,忽然冒出来一句:“守桌的人,守的不是牌。”
我问他那守的是什么。
他眯着眼,半天才回我:“守的是人心还有个回来的地方。”
我后来想了很久,觉得这话对。
麻将馆这地方,说高雅谈不上,说体面也未必,可它确实给很多人留了个能坐下喘口气的地方。下岗的、退休的、做买卖赔了的、跟老婆吵架的、孩子不争气的,谁心里没点难处?进来摸两圈牌,吵几句,笑几声,茶一喝,烟一抽,日子好像就没那么堵了。
但也正因为这样,我比谁都清楚,牌桌能解闷,不能救命。
把它当消遣,它就是张桌子。
把它当命,它就真会吞命。
这话我不爱挂嘴边,可心里记得很牢。
所以每到小年夜,我总会在关门前站到六号桌边上,伸手摸一摸那张桌角。木头早就摸得发亮了,边缘圆润,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温的旧感。
摸着摸着,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。
赵德财仰着脸大笑,喊着“十三幺”,满屋子人都朝他看过去。那一秒,他像真把这一辈子最大的运气摸到手里了。可也就是那一秒,命没了。
说起来残忍,可也真就是这么回事。
人有时候不是死在输上,是死在赢上。赢得太狠,太满,以为天都该帮自己了,反倒最容易一脚踏空。
好在,都过去了。
该走的走了,该留的留了,债清了,局散了,麻将馆还在。
而我,还守着这张桌子。
夜里十二点过后,最后一桌也散了。
我把店门关好,关灯前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。几张麻将桌在昏暗里安安静静摆着,像一群终于说完话的人,正各自歇着。六号桌上灯影落了一半,绿呢桌布沉沉地映着一点冷光。
我走过去,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行了,歇着吧。”
也不知道是说给桌子听,还是说给谁听。
说完这句,我自己都笑了,觉得有点傻。
可不管傻不傻,我心里倒是松快。
出了门,雪又落下来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肩头不一会儿就化开。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回头看了眼顺风麻将馆的招牌,灯还亮着,暖黄暖黄的,把门口那小片地方照得很稳。
我忽然觉得,这就够了。
一间小店,一块旧招牌,几张桌子,几个老街坊,吵吵闹闹一辈子。人来人往,输赢起落,到最后还能有盏灯为你亮着,就已经很难得。
我裹紧衣服,踩着雪往家走。
身后,麻将馆的灯一直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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